铜锣湾老大

🐔

四时常相干

4000字影评 命题作文 对对子 搞伪大三角解读

大概写了四五个模版最后还是挑了这个

写爽了 不针对任何人 

(不控评 估计也没什么评)

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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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悄悄说个小秘密,机修部一把手四宫要先生曾经重度近视。

    要怪就怪发育得晚。工科大学生四宫凭本事和热忱每夜每夜的熬,熄灯后仍然学习到恨不得成为国家栋梁的地步。飞行器制造与维修技术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学科,一个字,难。奖学金没那么容易拿,但这么读下去起码挂科还不至于。按理来说,成年人并没有那么容易视力下降。四宫先生不知道怎么个情况大四还没毕业就成了个小四眼儿,从此被称为“命里带四的男人”。

    命里带不管什么东西,都挺可怕的。有时候四宫认命,天空桃子航空的春招人事部大概是他命运中最大的敌人。七年前的成濑和七年后的春田,他躺在床上大叹一口气,没一个省心的家伙。向其中一个他几乎倾注了所有爱意,把喜欢变成纵容和习惯,甚至在别人眼里像失去理智;那个人又被另一个勾了魂走,仿佛世间所有巧合和默契都在他们之间宣泄。现在最乱的来了:另一个人,认真起来简直不像他自己,泪眼汪汪跟他真情实感通篇大论地说非你不可。

    并且他现在好像有点动摇。

    总是在春天。四宫去做手术,摘掉厚重的眼镜片。春田提溜着大包小包安顿在隔壁。他规规矩矩的鞠躬打招呼,四宫能看到他头顶上乱糟糟的一个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画面定格下来是美的。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大可以不带羞愧地说出来。美是迷恋的开始,爱一个人所需要的补给燃料则因人而异。这是两者之间几乎仅存的联系。他喜欢春田有时候的小孩子脾气,未经人事模样背后掩藏着他的细腻思维。

    所以在春天他任凭那些红色的,名为“暗恋”的种子在田里疯狂生长,又最终用概率论和卑微扼杀。

    总是在春天。

    四宫要慌慌张张跑进上岗培训教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调度台的乌丸前辈在讲台前面声情并茂,四宫松一口气擦擦眼镜。还好还好,机修部是最后一个讲。他环顾四周,发现只有第一排还空着一个座位,孤零零地像红海一样分开左右边两个人:今年对口入职的飞行员成濑竜和一位看起来挺随和可爱的女乘务。

    成濑这个人他比较熟。刚搬入集体宿舍没一个多月,虽然一副“千万不要接近我”的高冷脸但实际上对工作非常上心,最近还突然开始借他的机修书看。单就认真这一点,四宫仿佛看到一个更加饱含天分的自己。不过,有时候不近人情到出人意料的地步。

    四宫要身处第一排,对自己的视力非常有自信地摘下眼镜,放在小桌板上磕出微弱清脆的一声。成濑看看他,又看看眼镜,问他“不戴吗”。四宫摇头。

    “大家注意看这里。”

    后来成为金牌飞行员的成濑过分认真,一把抓过四宫要的眼镜戴上。四宫用模模糊糊的眼睛看他,好像看到冰山一样的未来同事罕见地向他一笑,“啊。”那个人仰仰头,似乎是要辩解的样子,刘海从右边滑下去。“我有一点点近视。”

 




    成濑发现自己很难解释为什么喜欢飞机。

    刚开始单纯是想逃离。他即将成人那一年的盛夏,梅雨季出乎意料的漫长。父亲在棉衣厂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又一次打了水漂,一家人借住在远房姨妈老家的旧房子里。房租占了成濑一天两份零工的大半,父亲只是斜着眼瞟他,慢悠悠再倒一杯米酒。母亲有时在隔音效果极差的房间外大哭不止,有时又以慈母的口气告诫孩子们要感恩。虽然大家心照不宣,姨妈不过是丢给他们一块破烂的遮羞布。夜晚山谷里的雨来势汹汹,无所事事的成濑躺在房间里看天花板渗出一条条黑色的印记。这个家和这所旧房一样,正在他身上刻下丑陋的影子。而他出生在这里,不得已要背着爱的名义跛行。

    一天中最好的时刻在于傍晚。离这不远是很久以前建立的小型民用机场,乘客和工作人员都少得可怜。每天傍晚五点零五分,一架A320飞机都会准时腾空飞往东京。起飞时,A320发出仪式感般的轰鸣,从成濑头顶呼啸而过。轰鸣声拖在飞机身后,有如漫长的休止符。成濑觉得那一瞬间能够超越现实和命运,好像他跟随着飞机一同上升,越过大山然后逃离。

    他们本该拥有的命运,现在只在母亲的嘴巴里苟延残喘。银座永远亮着灯的玻璃橱窗,篠崎河堤上的焰火,曾经朝气蓬勃的父亲,提着手提包做早班列车去上班,临走前亲吻妻子睡颜的父亲。

    母亲从来不对比。她从来不说,你看现在,我们的生活一团糟。父亲没过多久就消失了,听说是和另外一个女人。成濑突然间足够成熟,明白他们的家想要回到之前的模样大约真是很难了。

    逃走就好了。不止一次成濑对自己这么说。

    但这么做的话,不就又成为第二个父亲了吗。

    A320仍然每天傍晚准时起飞,成濑第一次萌生想要近距离观察飞机的想法。彼时他刚从餐厅下班,缓缓地向家的方向骑自行车。还剩十五分钟。他脑海里突然蹦出来引擎轰鸣声谱成的交响乐,声势浩大又威严。“我一点都不想继续这种生活了”,是那股力量拽着他飞奔。

    还剩最后一个转弯,成濑全速进发,突然一个蓝色工作服的身影从侧面窜出来。

    四宫要从没应付过转弯不让直行还气鼓鼓成河豚样子的小孩。他堪堪过完27年人生,听从分配刚在市郊的小机场毕业实习一个月。因为常搬家,他入学比同龄人晚,为了融入群体在外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朋友刚刚为了躲他连人带车摔在泥地上,手红红的擦破了一点点。四宫摸摸工作服口袋,正好还有一片创口贴,给他贴的时候仍然是一副气炸了的臭脸。

    只能顺着毛撸,不好意思呀,要不请你喝酒吧。一天中唯一一班飞机就在此刻腾空而起,略过他们头顶。男孩抬起头来,刘海下面一双斑比似的眼睛目视着飞机离去的方向,似乎神色稍微温和了一点点。不能算太愉悦的眼神从碎乱的刘海下面投射过来,钉在他脸上。   

    我还没满20岁。小朋友说,但如果什么地方都可以的话,我能去那家我一直很想去的洋食屋吗?

    终于回话了。四宫要松口气,赶紧顺着往下说,“好啊好啊。是商业街的那一家吗?”

    斑比点点头,一瞬间气愤的表情都消失不见了,变成非常单纯的期待。四宫反而感受到给小孩送糖的怪叔叔的负罪感。

    “我之前看过报道,他们家的自制白汁是主打。”年轻的整备士没话找话,“你…喜欢吃白汁的…奶油炖菜或者意面吗…奶油焗菜呢?”

 



 

    对应时节,天空桃子航空开始供应栗子风味咖啡了。说实话新商品让春田很是苦恼,要背下栗子的英语单词,还要拟新的欢迎词,用礼貌的语气告诉乘客上帝里面用的是糖浆,根本没有颗粒的栗子。

    “那可就没什么意思了。”此时他面前的女孩子语气礼貌里带着趾高气扬,春田暗自叫苦。这种客人最难办了。

    “咖啡用的是胶囊,牛奶用的是植脂末,现在栗子咖啡里面连栗子都没有。我们可是为了您的秋季新品才选择桃子航空。”

   “真的非常抱歉。”服务业基本功:不论缘由的诚挚道歉和微笑。女乘客一脸失望,左手食指在蜜糖色发丝上不停打着卷,旁边同行的似乎是她男朋友,正小心翼翼地安慰。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让春田想到成濑。虽然他们同处于一架飞机上,但总感觉非常遥远。成濑几乎不怎么用广播,飞行途中总是板着脸。他要应对的颠簸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而不是春田脑袋里乱糟糟的东西,或者是女乘客对咖啡杯里面没有栗子的不满情绪。当飞行员已经足够难了,在不是飞行员的生活里成濑还过的像个毫无自理能力的三岁小孩。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就去睡觉,永远拒绝胡萝卜。如果春田像之前一样根本不了解成濑,他简直不敢想象他是怎么活过双亲毒打到30岁的。这男人根本没有而立之年的自觉。

    春田同样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什么契机让他把这种对成濑的情感解释成爱。似乎是想当然。对于成濑的关注,这种特别的疗愈的欲望归结为爱情。后来他干脆放弃思考,也许就像喜欢边缘不平整的纸张,缺了红色的相纸一样。他的喜欢完全属于他自己,根本没有思考理由或者告诉别人的必要。

    但为什么总觉得成濑好远。

    阿四。对他也很好,有时候过于好了。住在集体宿舍里,融入却毫不费力。春田虽然常常被人说迟钝,但无论如何旁观者清。他知道那些暗流。也是这些汹涌在人心里的东西让他有点失去自信了。

    “他呀。”如果不是实在很在意,春田也不会在聚会上说漏嘴,让发小从手机里面扣出一点点信息来。现在女孩们绕着他坐,都想看看掰弯曾经的第一直男春田的飞行员到底有多帅。

    离他最近的女孩子在那张照片上划来划去,又时不时看看他。“你们俩挺配的。”她最后非常满意地下结论。

    “是吗,”春田双手捧着啤酒杯笑起来,“谢谢啦。”

    前方后圆坟,没有胡萝卜的奶油焗菜,驾驶舱的风景,心心念念的尼罗河三角洲。难以理解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不敢自称相配。多到自己开始反思,到底喜欢他什么呢。然后又想到阿四,愧疚和不甘在心里混成黑漆漆的东西。喜欢阿四。只是什么时候像他一样懂成濑就好了。

 

 

    冬天教会我们不要一条路走到黑。

    对于多数生物来说,寒冷是很难熬的。于是他们进化出不同的应对方式,棕熊开始冬眠,乔木开始落叶,松鼠往家里不断地送粮食。

   “所以成濑,你可以把阿四想成一只熊。”春田在他旁边半是调笑地安慰,“他只是太习惯冬眠时候安全的自己了。”

   “他刚刚吼我了。”

   “好巧。他也吼我了。阿四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成濑抽抽鼻子,双臂抱住膝盖,从儿童游乐设施的洞口观察春田。春田也疑惑地盯着他看,半晌突然轻轻“啊”了一声。

    “阿四...他是误会了吗?”

    “与其说是误会,”成濑放下手臂,“不如说他猜中了事实,但又在逃避。以耍帅的名义玩什么成全游戏,自作主张。”

    “我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春田微微背向成濑小声吐槽。

    “不知道。反正我是失败了。”成濑双手抹脸,往后躺在滑梯顶端。

    “你这样会着凉吧。”

    “好烦啊。”

     春田的手放在他头部右侧不过几公分的地方,成濑思考了一会要不要握住,或者问他那个经典的问题:我到底哪里好?

     明明哪里都是缺点。挑食。共情能力奇差无比。人际关系随便。被指出来的优点大多数在于脸蛋。但这种优点是会随着时间褪色的。成濑不希望任何一个喜欢上他的人对他的这个优点过于重视。

     当然他并不觉得春田是这样的人。成濑自嘲,他竟然在向情敌寻找安慰。不过后来成濑就想到春田也是受他情敌之托来安抚自己的。一切早就乱了套。春田总是像一团刚在太阳底下晒过的棉被一样裹在身上,暖和和的。待他很好,有时候过于好了。

     所以成濑想好了要放他走。

     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他值得更好的。成濑自觉尚不能算在黑暗里沉沦长眠的颓唐一代,但谁又不贪恋阳光呢。四宫不一样,他是池子里怎么捞都易碎的月亮。那片光亮早就在成濑心里留下印记。把春田的温柔作为四宫的替代品莫过于慢性毒药。

     因为他不是他。

    “好啦。”春田戳戳成濑的脸,“回去了。外面怪冷的。”  

    “谢谢你,好的。”成濑坐起来,调整两人距离到令人舒适的程度,然后非常诚挚地回复。春田眨眨眼睛。

 

 


    总是在春天。

    四宫仍然会想到春田。当他问成濑自己到底好在哪里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和四宫的重叠。同作为回答人,成濑却显得极其坦诚,铺开了像一张白纸等待书写。四宫要从那一刻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样的直率。正相反,他一贯温和的性格似乎极其期待着这种和春田完全不一样的赤诚打动自己。所以在倒数日他任凭成濑在一片昏暗的古坟里寻他的手握住,直到完全走出来才放开。他确实是怕黑。

    春田有时候和成濑一起上下班。通勤电车上总聊一些和工作无关的事情,春田抱怨原机长黑泽管他太严,成濑会碎碎念四宫对那些鸡毛蒜皮的强迫式追求。那时候春田来了一句,“要是我们在一起呢。”

    成濑看着春田把目光放远再收回来,停在机场线一尘不染的白漆椅子上。

   “诶。开玩笑的啦。”春田用胳膊撞撞成濑。“说来也真有你的。要不是你拒绝我,我可能永远都碰不到黑泽这么懂我的人啦。”

    原本根本不会想到和黑泽机长的可能性。说实话抱着试试的心态相处几日后,突然发现两个人的共通点这么多,喜欢做同样的事情,为了同样的目标努力着,互相敬佩与关心。这算是爱吧?

    爱到底是什么呢?春田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成濑最近安排到的都是夜班飞机,回航的时候正值日出。每次差不多到那个时候,他暗戳戳地就开始期待。从飞机上看日夜更替是很不一样的一件事。无论地面晴雨,太阳总会准时从薄云做的被子里探出一个角来,夜开始害羞,迸发出花青和赭石的颜色来。云反倒显得黑了。

    这个时候他会希望有一束阳光,它能够透过那些缝隙,躲过云层的反射到达地面,穿过他房间的百 叶窗,轻轻柔柔地,降落在他熟睡的恋人脸上。

     他和他一样,早餐是坚定的米饭派拥护者。

     他有可能会上班迟到,然后摸着后脑勺说是因为没有人叫他。“你不在嘛。”

     爱在生活碎屑里流动,在那些正午里和阳光一起燃烧,直到最肮脏的午夜都亮如白昼。

     日夜永流转,四时常相干。

【四成/四春】海边的艾琳瑞格比

天雷警告⚠️ 人鱼paro 

冲不动了 放下来留个念想

all四(?)但私心会偏四成多一点

感谢 @蛙 老 板 哒 给的人鱼paro脑洞 特别感谢 @一桶粥 的提议修改与鼓励 粥粥是我的快乐之光

食用愉快



十八岁第二天的黎明,我钓到一只人鱼。

说是钓,不妨说是它撞到的我。岩礁面向海潮冲击的一侧,浮动着一具模糊的半裸人体。在刚从黑暗里挣脱的一丝阳光下,那“人”的头发蜷曲着,呈现炽热的橘红色,如何都使人惊异吧。海潮波动之间我看到它的下半身,更是吓得说不出话来。墨绿色的鳞片从腰身向下延展,间或锋利地闪着光,原本是双脚的地方有一对宽厚的尾鳍。

十八岁的第二天,也是我独自出海的第一天。连斜投式都做得马马虎虎的我仅凭己力,是绝不可能钓到如此庞然大物的。我把它安置在船上能找到最大的玻璃鱼缸里,急急忙忙往回赶。

这种怪事,还是问问四宫哥比较好。从爸爸的爸爸开始,四宫哥一家就在这片海域生活,靠海吃海,直到掌握这片海域的经济命脉。由于和四宫家世交,我的家人也都在四宫渔业承担各种各样的工作。托大海的福,时至今日也算衣食无忧。

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孩子。工作后因为家里排行老四,大家都叫我“阿四”。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四宫哥笑着揉了揉我的小脑壳。“好巧哦,我们都是四字辈的了。”我从前辈那里听说,四宫哥年轻的时候,也被“阿四”“阿四”一声声地叫。和敬仰了很多年的兄长共用一个名字,这让我既激动又羞愧。

我的“狮子丸”号还得感谢四宫哥,这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谁知道第二天就发生这种事。

没有惯例的调笑,四宫哥听到的这件事的时候冷静得过分。他细长的眉毛皱在了一起,两只手环抱在胸前,这是他思考的标志。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我只盯着他眉心的川字看。

“带我去狮子丸号上看看。”片刻,他口干舌燥般地说。

果然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四宫哥在海上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我打心眼里佩服他的镇定,领着他往船上走。

人鱼还在那里,似乎稍微清醒了一些,尾鳍缓缓地拍着水,很满足的样子。我一瞧自己的午饭盒,发现他把我便当里的海带和青花鱼块给挑走了。

四宫哥仍然抱着双臂。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和人鱼之间的空气暧昧,好像两者本就熟识。我突然觉得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

“四宫哥,那我先…”

“春田在哪里。”

四宫哥用低沉的声音发问的时候,即便确实如村庄里女人们称赞的一般性感,也带有一丝无法抗拒的侵略性。

人鱼把双臂架在玻璃鱼缸壁上,仍然不紧不慢地拍打着水花,眼神慢悠悠地转向四宫。它从水缸中站起来,鳞片离开水面的同时迅速脱落,取而代之的是双腿。它颈下有三条浅红的细线,随着呼吸慢慢扩张又收缩。我几乎看的入了迷。

“你见不到他了。”

 

 

鱼离开水会死。

四宫哥见到他的人鱼,也是在十八岁。夜钓。近海灯塔发出微弱的波段状光芒,那条人鱼的鳞片折射着蓝色棱光。似乎并不惊讶自己被发现。

人鱼说他叫春田。极其好养活,给他什么都吃。除了颈上三条细线标明了他的身份,几乎和人类男性并无二样。

还是该怪命运造化弄人。春田在四宫最初的印象里就像他的弟弟。喜欢裹着厚厚的棉衣看他做菜,喜欢用软软的头发去蹭他的下颌。当他发现自己对弟弟一般的春田有非分之想的时候,羞耻感遍布他全身的细胞。春田足够勇敢,也足够心灵相通。是他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人鱼一离开水便幻化出双足,但并不持久。淡水能够让周身保持水分,但海才样是人鱼生活的真实环境。四宫只能每周陪他去泡海水浴。刚开始交往的几周里,他极害怕春田趁着在海里的时间溜走。他讨厌自己这种控制欲,同时又患得患失地怕着。

春田懂他。他把自己的手安安稳稳地放在四宫的手里,一点点在海里下沉。最后他露出一个小脑袋,有点憨憨地笑起来。

“看,我不会溜走的。”

四宫哥在四十一岁的时候有过一场大病。也正好在那一年,春田突然不见了。

“你见不到他了。”现在眼前陌生的人鱼懒洋洋地说。

 

 

我喜欢他。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的双腿并不真实,尤其当你看过很多次鱼鳞和皮肤的转变之后。但他是我,在这样一个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小渔村里,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我突然这么想。

我的人鱼说他叫成濑。讨厌胡萝卜,喜欢渔村商店里的速冻奶油炖菜。

我也讨厌胡萝卜。但胡萝卜是人类补充营养必备的食材。就算是人鱼,也需要补充维生素呀。成濑虽然嘟嘟囔囔地,但还是顺从地听完我磕绊的解释,并拒绝了我试图诱导他吃胡萝卜的举动。

被捡到后,成濑蒙蒙不乐了几天。我要放他走,他反而不乐意似的赖在家里。真不知道他想干些什么。

“你和他,不要靠太近比较好。”四宫只是这么说。

成濑有一天突然跟我说起话来。

“其实我很羡慕你们这些人,”他抱紧手里的沙发枕,好像在宣誓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春田也好,四宫也罢。他们是真心喜欢过什么人的。”

“你没有吗。”我用陈述语句发问。他低下头。

可能太过冷淡了。我连忙再加了一句,“你会有喜欢的人的。”

成濑猛一抬头,“可以是你吗。”

 

 

人鱼罕见地一下子哭出来。四宫跟着慌了,手足无措地躺在床上,像僵硬的浮木。

春田抽了一下鼻子,说他要走了。

春田说离开是为了他好。

四宫惊异地发觉他自己才是一条鱼。春田对他来说就像水,温柔地包裹住他,蒙住它的眼睛,好叫他别怕。他第一次忘记为未来殚精竭虑,脱开那些自出生就加在他身上的束缚。春田接下来说的话四宫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觉得他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听到什么类似命运,诅咒的东西。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他根本不想相信。

春田攥着他的手。四宫觉得自己失去周身的力气。海水一点点的涌上来。

——春——田。三个音节卡在他的喉咙里,他还不想哭。

反正,他是不得不离开了。

春田用手臂环住他,很久才松开。抽离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脖子上多了什么东西。是一片小小的鳞片,穿在渔线编成的颈绳里。

春田哭着笑了,眉心红红的。“祝你早日康复。”

人鱼离开的那个冬天格外冷,但四宫却觉得自己好的很快,虽然恢复之后到底要做些什么他已经几乎完全忘了。

不能说是忘了。那些希望清单里春田占的比例太重,以至于离开他之后的四宫手足无措。无论是黑夜还是白天,那片海都显得平静异常。四宫突然意识到春田说的是真的。

他不再回来了。

也就是在那个冬天,我从大学毕业回到老家,和所有人一样成为了四宫渔业的一员。

 

 

最近做什么事都很累。

四宫哥突然给我放了两周的假。我回家的时候成濑正在浇花。软管里的水溅到他的腰部,那些迷人的墨绿色花纹,我看到突然感觉很安心。

“好累啊。”我从背后环过去,嘟嘟囔囔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撒过娇了,突然感觉自己退化成婴儿一般软嘟嘟的小东西,非常非常渴望融化在怀抱里。

成濑没有笑。谢天谢地,他也没有拒绝我的拥抱。相反,他皱起眉头来。

“讲故事吗。”

“不哦。”

“呐,我问你。”我一时兴起,“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为什么你说四宫哥见不到春田了?”

“他把身上最坚硬的一片鳞送给四宫。这对我们来说有很重要的意义。不仅仅是文化上的,也有生理上的意义。”

“阿四对他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

“他也这样称呼吗?‘阿四’?”

“对。”

“真巧。像你叫我一样。”

“记住了。”他在我怀里突然转过身来,睁圆了眼睛,“人鱼的鳞片是很重要的。对于你它是一种灵验的守护符,能像传说中一样帮你逃脱一切厄运。但如果我们失去了最坚硬的那一片…族群不会接纳残缺的个体,我们也会因为感染和各种原因的脆弱而面临死亡。”

春田。我想起四宫哥严肃而带有忧伤的神情。四宫哥知道吗?

“所以,”成濑努了努嘴,“我是不会把鳞片交给任何人的。这种蠢事…不做最好。”

“对对,不能给哦。”我笑着揉揉成濑的头发。果然还是小孩子。即使这样,我也控制不了我喜欢他的程度。

 

 

 

甲板上是渔村夏天特有的风,甜的腻人。四宫哥眯起眼睛盯着海潮,好像什么东西会从里面冒出来。一层层海浪义无反顾地撞向岸边的礁石,碎成苍白的花。他突然开口:“有的时候,我真嫉妒你。”

我感到慌张,同时受宠若惊。

“能够直白地说出自己的爱意。能够有很多年生命来拼搏,反悔,和喜欢的人一起平平淡淡地度过。能够不担心后果。”

“你让我想起年轻的自己。”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自己也有担心。在想象里我和四宫哥的脸重叠在一起,我们惧怕的是同一个后果。真实的爱人幻化成清晨海里的白色泡沫。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四。四宫。渔村里的男男女女。

我们本质上是一体的,我想对四宫哥这么说。四十一岁的阿四,还是十八岁的四宫哥,在面对爱的时候都是下意识地义无反顾。一个渔民的自觉就在于无论多么贪眠,都会在黑夜里准时醒来。爱情和生计一样,都是口头上抛之即去,但我们实际上永远无法停止追求的东西。

去县图书馆的事情,我没有告诉成濑。县志里有的是那些被公认为一派胡言的传说和诅咒命运。成濑的到来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曾经拥有的世界观。

很多书里面配着丑陋的人鱼插图,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不拍照分享。终于在一个狭长的地方,我找到了人鱼的诅咒。

人鱼是会侵吞阳气的生物。如果和人鱼共处一室时间过长,人的精神和身体都会有所损伤,尤甚者会思维退化或是重病缠身。

还是该怪命运造化弄人。我完全接受了成濑的存在,现在却要看着自己争取的幸福缓慢坍塌,像小时候,海潮一点点侵蚀掉我最满意的沙滩城堡。

 

 

成濑是我见过哭起来最好看的人。

我希望他永远不要离开我。

但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是为你好。

我好生气。

命运,团团转的命运呀。

 

 

三月初,海边还是很冷。成濑一件件地脱掉自己的衣服。

气氛肃穆得像场仪式。我在自私地把他占为己有的六个月后,终于走到还归大海的一步。

我说不出自己是难过还是麻木。只是沉默着,但一点也不想哭。

成濑忽然很用力地抱住我。我们的泪水混在一起。他与水融为一体的时间很短暂,但我清晰地看到他的头发仍然在初阳下燃烧般地闪烁。

我迟滞地行注目礼,看他消失在初阳橘红色的倒影里,突然感觉到胸口口袋里多出的重量。那是一片坚硬的片状物,压得我几乎窒息。

【四春】初雪

又在摸鱼 又很短小

没看更新 只要我不看BE就伤不到我

所以说是瞎写的 感到无力


今天的辱骂德尾环节交给有幸点击进来辣眼睛的各位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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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声,好像有椅子腿擦着墙过去又不小心撞到墙角。一个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声音短促而低声地咒骂了一句。四宫在被窝里窃笑起来。

该怪不规律的工作时间。离早班还有三个小时,但四宫要已经醒了。左半边的床空空的,仍然温热。四宫不知是留恋还是贪婪地把指尖伸入被窝,吸收着薄薄的热度。外面真冷啊,但他心是热的。然后又像强迫症般地抚平被子的皱纹,慢腾腾翻身下床。

果然在那里。春田搬来了椅子,但自己却没有坐下去,裹着他送的那件乳白色卫衣,冻到缩成一颗团子。他一边跺脚一边注意到他的阿四靠在天台的窗棱上,手里捧着还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四宫注意到他身体不自知地颤抖,纵容又无助地笑起来。春田也笑了,觉得笑容像歌声一样,在天台的空气里四处蔓延。

“睡不着了吗?”四宫把一只杯子递给他。春田迷迷糊糊地接过去,闻到一阵奶香。杯壁上残留的温度不知道是四宫还是牛奶的,也许就是一种东西。四宫真的很像失眠时候会喝的热牛奶,极其让人安定。奶脂的香味温温和和包裹住春田的鼻腔,让他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阿四——”四宫下颌上有新长出来的、青涩的胡渣。春田用额头轻轻地擦过去,麻酥酥的。 “初雪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下雪吗。”四宫竟然认真地开始思考。“说到雪,应该快了吧。到时候就要开始除冰工作了,我还要检查一下储存的除冰液。怎么,”他带着调笑的意味侧向春田,“这么想放假吗,空乘先生。”

“才没有。”春田咕咚喝下一口牛奶,仍然嘟着嘴。他喜欢这个称呼。“下飞机也要做很多事的好吗。”

“是是是。”四宫安慰似的点头。“春田真的很忙哦。”

“但是有一点确实不一样…”

春田绕到四宫背后,像树袋熊一样缠在他身上。四宫喜欢穿白T恤。因为夜冷,又披了一件软软的墨绿色羊毛衫,温顺安分地做一棵桉树。他左手拿着马克杯,和四宫碰杯。

“就是可以一直见到你。”

春田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从四宫手的骨节那里,和冬夜截而不同的温度传过来。天太冷了,冻得四宫的脸好像燃烧般红起来。白色映衬着红色,成熟男人脸上突然绽放开情窦初开般的,初恋的颜色。

“你喝酒了吗?脸好红。”

“没有啦。”春田笑得更开了,用脸颊轻轻蹭蹭四宫。怀里的人几乎僵成一株沙漠里的枯树。春田想到燃烧得火红的枝桠和月光下惨白的沙砾。

“你喝威士忌吗?”

“不喝。怎么突然这么问?”

“太好了。”春田把下巴靠在四宫肩上喃喃道。

“…做噩梦了吗?”

“嗯。”春田蔫蔫地回答到。“算是吧。”

 

 

被梦吓醒并且再也睡不下去,春田还是第一次。

很多很多玻璃碎片。那些碎片里面棱镜似折射的都是一个个春田和四宫。春田看着他们,觉得熟悉又觉得极其陌生。离他最近的那片里面,四宫和春田对面对坐着,机场休息室的黑色茶几横在他们之间像一条红海。

“你知道,”杯子在四宫的手里很没有安全感地摇晃着,“我们可以是那样的。我很确信,我爱的就是你。这种确信会一直存在,直到我决定再也不爱了。‘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这种坚决…你懂吗?你和我想的是一样的吗?”

春田失笑。

四宫波光流转里的炽热似乎一瞬间点燃。威士忌杯被他狠狠甩在桌上。那么温柔一个人。机修士强硬起来会是这副模样。“我又缺的不只是坚决。”

半晌,他默默咬紧下唇,敏感而坚定地点头。“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如果我们一走了之。我不会再是别人眼里那个老实的四宫,你也不会再是现在的春田。我们两个都会——”

“都会面目全非。”

“非议不是说你想忽视就忽视的。它事实存在。就像我们一样。所以,”四宫苍白地笑起来,“谢谢你不像我那么喜欢你。至少我们现在都在做自己。”

反驳像小时候吃的劣质梅子糖,极其不舒服地卡在春田的喉咙里。他寻求帮助地转向另一片棱镜。

“我就不行吗?”春田听到他对成濑这么说。“我真的喜欢你。”

“给我一周的时间吧。”四宫乞求般的语气,“一星期以后,如果你还没有喜欢上我,我就放手。”

求求你,不要放手。求求你。

春田正想这么说,碎片又在他的视线里渐行渐远乃至模糊。福至心灵般,他忽然明白了。如果他们都缺乏一些横冲直撞的勇敢,一些心灵相通,一些运气。如果春田和四宫从未相见。

所以在两点半的凌晨,春田抱紧他柔软而坚强的爱人。

 

 

“初雪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四宫没有回答。他沉默地感受春田拥抱的形状,把这种感觉封存包装,连同那些细碎的回忆丢进记忆银行里。每次他靠在办公室的窗口俯瞰机场,距离把人缩得很小很小。当那个小小的人飞快地跑上舷梯的时候,他就把那些记忆重新提取出来,细细咀嚼。

“我有好多愿望想要在那天许。”

“我好希望在每个世界,每个角落里,春田都能找到他的四宫,而四宫能拥有也喜欢他的春田。”四宫突然抢答着笑起来。


初雪快点来吧,我已经想好自己的愿望了。

【四春】東鵬会馆

可以听一下渡边大知的夏之手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不够算魔鬼 德尾算 快去找他

老子OLtag也不打 能看到我这只小学鸡的都是缘分我们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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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什么大事,请你务必下班后去看一看。

中央线开到高园寺下车。往711方向走两个街区,右转。你看到食堂,古着店,神神秘秘的算命阿姨,倒闭的弹珠游戏机和霓虹灯。这是我在东京的开始。

 






妈妈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不行的”。

东京什么都好。地铁四通八达,机会遍地开花,政策常常眷顾,交际网空前的稠密。十七年前来的时候我还是大学刚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摩拳擦掌着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梦想是红色的,红色的大氢气球,我拽着它从家乡一路走到世界中心。十七年后我仍常常这么想,但梦想的气球用细线勒住了我的脖子。

我非常喜欢飞机起飞的样子。我也喜欢机场,它是众生相的缩影。人们走过来踱过去,你能在他们心里看到很多东西。他们苦心经营的“大事业”,有可能是完美塑造的借口或者就是一时的灵光闪现。当这些事情和你无关的时候,还蛮有趣的。

但你不一样。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我这么喜欢你。

 





我最喜欢命运的一点在于,是他推着你向前走。阳光璀璨,像谁把生命献出来放在那里燃烧。记得是三十六岁生日以后,越热烈的天气,让我突然越觉得累。我开始喜欢在仓库里检查器械这项工作,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而不像后辈一样精力充沛,套着显身材的连体工作服上场讨讨空姐空少的欢心。当然我不是说讨厌这种后辈。

你看,我又差点说错话了。

煎不好两面金黄的溏心蛋,所以妈妈说“你不行的”。弹不会《十二平均律》,所以老师说“你不行的”。说不好话,做不好应做的事情,所以目睹着我摸爬滚打七年的东京城对我说“你不行的”。

但你不一样。

因为晚饭时间你会回宿舍,对待这一餐我格外愚蠢地认真。那天的错误很明显,酱油放多了。你偏要夺回锅来,急吼吼地说还蛮好吃的。迟钝让我摸不清你是真饿还是在安慰我。不过反正我被安慰到了。

六点四十五分开始期待你回家。喜欢穿卫衣和套头衫,背着包一定像小学生一样抓紧背带的你,无论干的活多还是少都要长吁短叹,眼睛疯狂向料理台这边瞄,然后像想到好主意一样地头一偏。

攻击——

每一次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在回味那个瞬间。你软软的头发蹭在家里寄过来的开司米毛衣上,热度薄薄地传到我肩膀的位置,像只大猫。从来不养宠物的我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还有点喜欢。每一次我发现这一点都想大叹一口气。你一来,我就不想回家了。






 

因为我没有爱人的资格呀。

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但还是说了出来。我唯二擅长的事,其中一件就是为错事找完美的、令人心疼的借口。愧疚感在一点点变轻,然后又重新落到两肩上,像盛夏里一场克制的雨,热乎乎的打湿脸庞。你在雨里抱紧他。我的条纹伞被摔坏了。

四十一岁和四十岁有什么不一样吗。有哦,我变得更加胆小。我听到自己说,更加追求完美也更加一事无成,更加会逃避。

所以我没有爱人的资格吧。

 

 


虽然没有什么大事,请你务必去看一看。

你知道的我从这个地方开始扎根发芽。我希望你看的时候能想起我。

不仅是这样。听到笨拙的《小星星》的时候,吃到底有点焦黄的水饺的时候,在飞机上倒热咖啡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想起我。正如我会时不时想起你一样。

对,还有。当别人请求你一件事,问你会不会帮他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想到那个人。

你歪着头困惑,不爱一个人怎么会亲他呢。就比如,你会吗?

那个人放下碗筷,直直的看着你。“会哦。”半晌,他无比坚定又无比软弱地说。

那个人我知道,是露出一点点马脚的自己。无法爱你但还是表露出来,麻烦你了。

今日感想

四春女孩永远能找到粮磕自家!!

【朱白】玫瑰的名字和夏天应该有的样子

起名不是认真的

稍稍改了一下上次发的那个狗屁不通的文章

写来玩玩 晚安各位 希望能有评论给我提提意见谢谢🙏

RPS预警不上升

是   刀










龙在接二连三的婚礼,讲学,和葬礼中长大。


父亲永远在仪式中拥有一席之地,正如他长褂下的戒尺在龙的生命里已经不是标志物那么简单。他跟龙讲:只要有人,就有红白喜事,就有悲欢离合。这话不假。龙的父亲年少时是村里出了名的神童,年纪轻轻就讨了个秀才。这也许是他学海生涯永远的高峰时刻,灵感急匆匆地来,又急吼吼地走了。此后屡试不第,读书人用他们的标准给他判了死刑:泯然众人矣。龙出生那年,他在黄陂县郊一所私塾里面刚做一年先生,教一些静不下心来帮家里干农活的皮孩子读之乎者也,有如囫囵吞枣。村里的私塾本来就不是用来悟道的。孩子讨厌粗糙的铅字,大人也不见得喜欢。一来二去书塾成为比收心的禁闭室强不了多少的替代物,有时在家长之间,它还会成为穿在孩子身上炫耀的奢侈品。


 父亲对这份体面的工作非常满意,而龙自出生起就惊觉自己是父亲满意的副作用。对龙,对其他孩子,父亲是真正做到一视同仁的人。他记事起就听着父亲讲学,龙父该给的惩戒和奖励都一个不落。这种冰冷的平等,在龙的肚子里幻化成“想要让父亲满意”的蝴蝶。和每个孩童一样,他希望父亲心里的天平自然地向他倾斜。


小孩子总是拿双亲做榜样。父亲无疑是优秀的。象牙白的长衫从不沾泥,戒尺敲得干脆利落,他把晦涩难懂的大义贮存在脑子里,仿佛这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当他讲学,那些字就时常挂在他的衣袖上,在他的嘴里挣扎着,在他的眼睛里跳舞。在父亲温润的外表下,龙感受到的,是他们的气势汹汹,夫子的口谕上带着倒刺,正在一个个从书页上跳出来,像一条墨色的长绳缚紧他的四肢。“忠孝”领头,胁迫着龙向三纲五常叩首。


书塾设在村中心的祠堂里。夏天,长明灯和香火灰热得化作一团,少年用稚子的力量和灵气开始全力奔跑。他读书写字都很用功,却在那双相似的眼睛背后不断地找到冷淡和疏远。他思考着做父亲那样的人可能也不是他想要的。但他也想不好。


即使长期落榜,书生在乡里也是特别阶层,或者说特殊工具。喜帖和对联得写,挽联也不可或缺。一来二去,不光是沾亲带故,老主顾们也乐意给这位墨水味的先生发一封邀请函。父亲用他温和的沉默接下来,又在欢天喜地的锣鼓与哭天抢地的唢呐中笔直地站着。他从不提对场合的喜恶,用剑眉星目跟每一位试图搅乱礼仪气氛的宾客相对。龙就是在这样的场合,听到父亲那一句话:


只要有人,就有红白喜事,就有悲欢离合。


这话不假。


少年抽穗般长高,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剑眉星目,却又因为稚嫩而更加凸显出无畏的英气。说媒的拿着别家小姐生辰八字的木盒来了。父亲斜斜瞥一眼。父亲说,好的。


龙的上半生在墨绳里结成扎实的茧,于是父亲开始摆布他的下半生。

 



 

面前呈上三元汤的时候,龙终于对婚礼有了实感。每一场黄陂的婚礼里都少不了那三个白白胖胖的大丸子。鱼圆,肉圆,汤圆。馅必重油重糖,以取笑难以下咽的新郎。同样的取笑会发生在入正堂跪拜的时候。宾客在红毯下摆上三角磁瓦等着戏弄新入门的女婿。婚礼都是喜剧的仪式化。龙双手捧着瓷碗。面前浮动的仿佛不是团子,而是婚礼上的笑容。他从小看到大的,千奇百怪的笑。敷衍的,羞涩的,缺了一颗牙的,兴奋的,幸福的,恍惚而不自知的。红衣裳的男人们脸上一抹讨好夸张的龇牙咧嘴。


汤圆白白胖胖地,也在碗里朝他黏黏糊糊地笑,咧出一条芝麻馅的小口。他第一次见宇也是在婚礼上,堂姐嫁出去的时候大概不满十四。小团子裹着月牙白的棉袄和玫瑰红的围巾,被他父亲抱着高高地举在胸前,仿佛一尊骄傲的奖杯。龙怕生,躲在母亲的衣摆后,手绢还攥在圆乎乎的小手里。两位远房亲戚,两道目光在一场他们并不是主角的仪式相交。


宇父亲把他抱到膝头,“来,叫哥哥。”宇嘴角有一颗淡墨色的痣。笑的时候他眼睛舒服地眯成一条线,笑过了就用那双眼调皮地审视他。龙从来没有过弟妹,这笑实在可爱。礼成总是显得极其漫长,尤其在小孩子眼里。一个不注意,宇从他父亲膝头滑下来撒欢地跑,横穿整个气氛庄重的正堂——堂姐手里半杯酒差点撒出来。小白团子穿得多,好不容易到对面,一下子急吼吼抓住龙的手。


一起出去玩吧,哥哥?


在那身臃肿而沉重的红衣里,龙缓慢地咬了一口团子。甜腻成为一种步骤之后,他只觉得嘴里无味可寻,身体也疲惫得不想再叨扰任何人。那边姨太太们顶着五花八门的头饰小声嘀咕,王姑娘嫁的怕不是个没眼力见的呆子。过门时跪得磨磨蹭蹭,堂上拜的时候也没为红毯子底下的瓦片喊过疼。婚礼出人意料的安静。书香门第的,人情世故难道不懂?


身旁从未见过面的女孩儿裹在亮得刺眼的红纱里头,温温和和,像个妻子。那些贞洁牌坊下面吊着的女人,牌桌旁边哭天抢地的,也多半是妻子。龙突然对他未曾谋面的新娘生出一丝愧疚和后悔来,悔他从没把拒绝当作选项,作茧自缚已经太久太久;悔他也许是利用了这个姑娘可怜的生辰,用以保持他身为书塾先生独子鹤立鸡群的地位。他仍然崇拜父亲一样的人,一枝寒梅不与春色争奇斗艳。士农工商排序里该死的自信自觉。父亲原是想教他这点,他懂得太晚了。

瓷碗重的要命。汤圆在轻颤的的双手下悠悠然地翻了一个身。然而即便心神早游离在庙堂和香火之外,他最悔的也无非会是一件事情。这件事父亲永远不会知道,也永远不需要知道。

 




 

堂姐的男人死了。什么时候?龙从书本里抬起头来。就几天前的事情,龙父亲用淡漠的语气说。堂姐挺苦的,母亲富有感情接上。你别看他文绉绉的,干起坏事来也不赖。那男人染上大烟了。只留给她三亩贫田,一座草屋,还有个小拖油瓶。


看那个干什么?父亲指他手里的书。


龙知道他在说什么。先开始是皇帝老儿不兴科举这一招了,再后来,天子都没了。要想入仕为官,主要得有关系。这之后大学堂,西洋教育多得是,黄陂县偏归偏,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也不少。书塾不知道从哪时起就处于半空的状态。但龙是书塾先生的孩子,从小就是浸在这些书页里面的,又自然而然接替了父亲的工作,手上空荡荡不舒服。父亲虽然问他,但嘴角还是向上一弯。龙仍然是父亲的孩子,规避感情和墨守成规都是一把好手。


葬礼在明天,你跟我去一趟。父亲懒懒地说。


堂姐住得远,血缘也不算近,龙在她大婚的时候见过堂姐夫。一曲奏毕,门懒懒地开了。正对大门口的陌生男人在这场闹剧里突兀地沉默,脚踩着和他衣服一样艳红的爆竹碎屑,显得犹豫而迟钝。眼光绕过一圈,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公式化地抬起右脚。正准备跨过门槛,媒婆模样的矮个子女人一把拉得他差点跌个趔趄,趁低头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男人听闻倒是意外干脆,门外就地跪了下来,头磕在地上意外地响。龙听父亲讲到门下子婿,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怪疼的。


男人严肃而清癯,那一点点红润是身上的红袍施舍给他的。他仰起头,坚决的眉眼,下颌拥有锋利的棱角,约莫三十的样子。胡须让他足足加了一个辈分,却也稍稍温和了他的脸。新郎走进正堂时,那些围在门口的男方宾客也簇拥着鱼贯而入。龙第一眼就看到那扎眼的小白团子。宇在他父亲怀里极其不安分。一会揪揪姐姐的簪花,一会去摸父亲的胡子。龙从来不敢,他父亲会拿戒尺去敲他的手掌心。所以他羡慕地看着小白团子,看他把月牙白直蹭成泛紫的鼠背灰。宇注意到龙的眼神,也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还直白友好地从厚袄中挣脱出来挥挥小手。龙脸皮薄,红晕瞬时就从厚厚的围脖里钻出来浮在脸上。


“你明天没事吧?”父亲问。


龙摇摇头,视线重新聚焦到书本上。“明天塾里不是休课吗。”


父亲点头。“那就好。不早了,你回屋吧。”


晚饭刚过不久,天还是亮的,龙睁大了眼睛迷惑地望向龙父。父亲指指门口:“宇你还记得吧?”


“…嗯。”


“‘嗯’是记得还是不记得?这小伙子一个人先跑来了。半年都不着家,他双亲倒是学得西洋做派,把疯玩都能美名为体验生活。我叫他先在你房里将就一晚。”

 




 

从堂屋走到偏房,按龙的步长需要十三步。但那条路在那个黄昏时刻,像一道影子一样被拉得很长很长。龙说不出那种感觉。无论如何都想见他,想悄悄溜到他背后,重重拍他的左肩,想听他讲笑话,想一起去爬山。但他在怕些什么。怕少年人长大天然形成的屏障,怕再见时的扭捏寒暄,怕他不是他,自己不是自己。心事让他的双脚沉重,一步一步软扑扑地跺在泥地里。


余下离这远得很,宇再怎么找借口也来不了几次。少年人长大一变一个样,每次他来龙都一阵恍惚,他在宇眼里是不是也这样抽高拔长,眉目逐渐长开。时光让宇从一个软软糯糯的胖白团子,变成现在这个站在他门前笑着看他的小伙子。龙哥,他笑起来,龙又看见他杂乱的胡茬下藏着那颗浅浅的痣,颤得像春风吹斜一株柳树。我龙哥又帅啦。


胡说。龙也笑了。宇转过身来极其自然地搂住龙的肩,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龙身上。龙一怔,仔细想想也不能说这姿势有辱斯文。他心里还挺高兴宇还是这么黏他,便又憋了回去。宇在山区的晚风里站得挺拔,显得格外清瘦。他窜得比他还要高,还是鼠背灰的衫子(不知道哪里蹭的还是本身就如此)。已入初秋,不知道站了多久,着凉不好。他想了想,这句也憋了回去。


“咳,龙哥,哥哥。你还是惜字如金呀。”宇眨眨眼,好像知道龙把这段相遇的不同台词在心里演了上百遍。“没事,有什么说什么。我俩谁跟谁啊!”


“…冷不冷?”


“不冷不冷!”宇连忙摆摆手,墨黑色的眼睛又眯成一条线,夕阳给他的皮肤镀上一层玫瑰的光泽。“龙哥,你今天教课啦!教的什么?…小孩子们是不是还是不怎么听话?哈哈哈哈,像我和龙哥小时候一样!对啦对啦,信有没有收到?我从上海寄过来的,罗先生正好要出差,帮我带给送邮的。我跟你说,上海…”


“进屋。”山谷里起风了。龙也把眼睛弯弯地眯起来,一手攀上他的肩。他长高了,几乎比他还要高一点。也不再肉乎乎的,越来越像一个称职的小少爷。宇在他臂弯里爽朗地笑起来,龙一刹那晃眼,他几乎看到那个死去的男人。当他自然地,而不是讨好地笑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风度翩翩,这样好看。




 

 

男人进堂厅时,龙感到身侧父亲的背脊不自觉地直了直。他拜过父亲,叫他“伯岳”,又喊他“堂大舅”,最后跪到龙叔叔面前那张红毛毡上。小孩子才不会想在名字上占了便宜,对生人的好奇心淡了以后便只求睡觉。昏昏沉沉间龙瞥见那男人的脸。现在想来,怪不得是亲戚,和宇的容貌倒也有几分像。在跪拜的一瞬间,那张脸夸张地扭曲了一下,露出和他外露性格难以兼容的表情。堂上和堂下,宾客和主人们一齐哄笑了起来,龙在小品似突兀的笑声中一个人莫名其妙。


龙几乎记不得孩童的时光,但那场婚礼是个意外。小白团子正坐在他对面的宴桌边,看上去比他小个几岁,还不太说话。家里没有长兄和他一起玩,就极其黏他,“哥哥”一声叫的比一声嗲。婚礼仍然处于庄严郑重的阶段。龙感到他父亲的目光,犀利地移过来又过去。如果不是婚宴场合,先生的职业病恐怕就要发作。宇无视了这道目光,出头鸟不怕枪打似的横穿大堂。快到了手一伸,整个人差点没扑在龙身上。


龙就学父亲的模样,伸手一戳:“注意仪容。”手指软软地陷进宇的脸颊里。宇装模作样地安静了点。再后来,再后来宇一下下地眨着眼睛。小孩子之间笨拙的摩斯电码,龙只有对宇的时候才无师自通。太无聊啦,他眼睛眨巴眨巴。一起出去玩吧,哥哥。

 




 

“上海怎么样?”


宇盯着他沏茶的背影,罕见地沉默起来。半晌他回过神来,一拍大腿:“哥哥你看我一回屋就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太多想跟你说的,还得好好捋一阵。”然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龙托着茶,转过身也笑了,“你还说我,自己也要想讲什么好半天。”


“不是,”宇开始没大没小地胡诌,“哥哥你这月白色的衫子,挺好看的。太帅了,就很烦,真的。”


“差不多得了。”茶叶在瓷杯里快活地翻腾,龙听见自己爽朗地笑起来,声音快活得几乎不像他。这是宇独特的魔法。宇总是能在一片锋锐的碎砾中找寻到他渴求快乐的心脏。他把他穿戴得整整齐齐的严肃伪装剥离身体。龙不知道他对每个人是不是都有这样美好的魔力,但他确信对于他自己,这种魔力是真实存在的。


但宇有没有觉察到呢。


于是龙多数时候喜欢在沉默中生活。


那天早晨比以往要喧闹些。龙抚平袖子上的皱褶,把书本垒成一摞,从阁楼下来吃早饭。家中多了好几个客人,原来并不宽敞的正堂显得格外拥挤。在书塾里,在极不善言辞的父亲身边长大,龙早就学会阅读空气。今天的气氛非常怪异。宇父和龙父坐在八仙桌的一端,另一端是宇和极少露面的堂姐夫。宇的父亲仍是笑眯眯的,看着宇在别人家的餐桌上风卷残云。堂姐夫显得越发瘦削,但仍然温和地端坐着。宇正把头埋在一碗加了腐乳的小米粥里,听见龙下楼便急吼吼抬起头,两颊上还带着急匆匆的红晕。


“哥哥!”十四岁的男孩还有些婴儿肥。急急忙忙擦了嘴站起来。依稀能看得出小白团子的影子,个子却窜的快。龙一眼望去觉得宇和他一般高。宇揉揉后脑勺,他蓬蓬脑后有一个旋。早晨没仔细梳头,还有几根不听话的头发自豪似地翘着。摸起来很软的样子。龙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这个弟弟他比所有亲戚都记得清。几乎每次都是在婚葬嫁娶,冗长的仪式,无聊到啃手的两个人得空就疯玩。但那是在长辈缺席的空档,并且十年里见不过三次。“你好”太生分,“好久不见”又太亲,容易被长辈抓包秋后算账。决定不好的时候,他听从身体的安排。他对宇一笑,正巧宇也抬起头来对他勾了勾唇角。微卷的睫毛颤动着,视线交汇得恰到好处。父亲右手覆在椅背上,罕见地没有戴眼镜。他盯着宇不规矩的吃相,眼睛没移开过那溅在桌上的几粒米。脸仍然是正经严肃丝毫没有鄙夷的神情,耳垂却已经红得滴血。于是为了快活空气,宇父亲轻松地说,接下来一周我们家小宇就拜托你照顾啦。有什么事,他指指堂姐夫,小林会来处理的。“他靠得住。”宇父亲如此评价他。


“倒也不必。”父亲生平第一次接话这么快,像在顶嘴。自觉失礼,龙父补上一句不轻不重,不清不楚的话来。“书塾里养大的孩子,可不止他一个。”

 




 

宇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像秋风在吹动书页。龙记起宇给他寄来过一只压成书签的玫瑰。“…挺好的。我住在公寓里,白天去戏院里或者洋食厅里打零工。罗先生晚上下班了,我就求他教我些洋文。总会有点用,技多不压身。”


龙睁大了眼睛眨一眨。宇在茶水蒸腾的雾气背后盯着他的睫毛,看着他笑。他原以为以宇的家境,并不会屑于干打杂的零活。现在想来,宇也不是去上海做他的小少爷的。来上书塾的人越来越少。世道变了。大国小家,生活还是得照样过。龙父哀叹自己已然成为遗老的时候,还是忙不迭地算好了长子的生辰八字,叫媒婆放在盒子里带过去。王姑娘此时正看着盒子里的小像,憧憬着一位玉树临风又温和体贴的郎君。龙戴上眼镜像极了他父亲。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为什么不和家里人一起过来?”


“那不是,想我哥嘛。”


龙其实就在等这句话。自成人以后,他还没有在别人面前把嘴角翘得这么高。


刚过了清明,茶是父亲旧知从长兴寄来的阳羡紫笋茶,完完整整的嫩芽没有碎末,杯底成朵,徘徊飘摇。碟子里还有几颗摆得零散的蜜渍乌梅和花生,是龙去镇上照相时想着母亲爱吃顺手买过来的,有几天了。宇也没嫌弃,抿一口茶,就着往嘴里塞进一颗黏糯的梅子。龙的鼻子里隐隐约约捉到一丝蜜渍梅的酸甜和热茶的焙香。“唔!好吃!”他腮帮子鼓鼓地,眼睛又眯成一条快乐的细线,微微摇头晃脑的样子好像吃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美味。

 

 

宇其实没浪费太多小米粥。龙在他旁边坐下,他就也一同再坐,本着不浪费粮食的精神喝完了粥,又拿手巾处理好狼狈的场景。做早点的厨娘宋婆过来收碗,宇把她夸得心花怒放。这通甜言蜜语的收获是两颗小小的蜜渍梅。薄纸里那两颗梅子安安稳稳地抱在一起。宇笑得乖,把一颗塞进嘴里,又把纸包好了递给龙。这是龙第一次感受到宇有魔法,让气氛快活起来的魔法。即使周遭的氛围还是有些奇怪。堂姐夫小林明明不是这次亲情聚会的主角,却显得过分拘谨。他用带水汽的怯生生的眼神在龙父和龙,宇之间回荡。宇父又一次开始充当活跃剂药,讲到他大约月末要进京一次。宇家里世代经商,虽然吃穿不愁也离富可敌国的地步差点距离,没指望着当朝天子惦记。突然的诏令让全家老小乱了阵脚。


所以他的玩伴来了。宇一呆就是一个月,书塾内外大大小小的乐趣都要品尝过一遍。龙明面上要做以身作则的哥哥,背地里又不得不任由自家弟弟放肆。父亲不止一次把戒尺伸在他眼前告诫规矩,长工对着宇掘坏的草皮大发牢骚又含沙射影。


宇向来是不管不顾的,他把这些话当做年轻气盛的证明。“纨绔”这个词用在任何人身上,龙都觉得并不可爱。但他喜欢看宇撒野,用他懵懂的,雏鸟一般的步伐冲撞父亲立下的白纸黑字。他喜欢装模作样地数落他几句,然后趁机摸一把毛茸茸的脑袋。有两个旋的脑袋。他喜欢听到他在院子做小动作,“哥哥哥哥快过来看”地叫他。他嘴角轻轻颤抖地笑,那颗淡灰色的痣。龙把那些唇角表现的笑意,连同那个横穿大堂扑到他怀里的小白团子永久地存入记忆银行。一连数年,珍贵的少年回忆成为龙的护身符和逆鳞。


窗棱上新糊的薄纸被龙又抠破一个洞。从那个豁口正好可以看见偷偷溜到天井里的宇。宇察觉到背后的目光,见到是龙便松一口气畅快地笑起来。龙在里屋,夏天残余无多,却出奇得冷。可能是山里的关系。他左手缩在长衫里攥着袖口,只剩下右手还斜斜捏着书。父亲在很遥远的地方讲论语。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好一个坚决。庙里的夫子先生,无论做多少次修缮脸都是模糊的。孔夫子会喜欢他们给他造的像吗?他爱吃我们送给他的芦柑和苹果吗?小时候父亲叫他噤声,他就一直这么想。现在他不会了,因为他有更多东西,更重要的东西去想。


龙看着宇。他是另外一个自己。一个还有时间,不会以茧自缚的自己。孔夫子在高空中温和地对他笑。他会保护他。他喜欢保护他。


他喜欢他。


十八岁的龙腾地一下站起来,耳朵红得发烫,袖口在手心里痛苦地蜷曲着。全身上下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每一颗都调转矛头在质问自己。振聋发聩。


父亲盯着他,罕见地没有立刻动家法。龙抚了抚袖子又坐下。这一声声喊仿佛震碎了他心里的玻璃围墙,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正在心里横冲直撞。这是一种令人身心愉悦的碎裂,即使他知道这之后他会面目全非。

 




 

“小林叔挺好一个人,但是他活得太苦了。”宇突然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半晌他又抬头,目光直直射向龙。昨夜睡得晚,他的眼底隐隐有血丝,显得有些强硬且不合时宜地低声说,“就是有的时候我觉得,白白等着得不到的东西…突然就这样结束也不是什么坏事。总比苦着干等三四十年强。”


宇漂亮的下颌线让他显得既脆弱又成熟。说话的时候喉结轻颤,突然的穿堂风让他缩了缩脖颈,又像为这句话道歉似的笑了笑。


宇是有心事的。但他聪明的要死,惯会把它藏在笑后面。龙只觉得喉咙干得像一张磨砂纸,反驳的话像乌梅外面的蜜渍,糊住了他的喉口。对错是非的判定在宇这里几乎毫无用处,他不是没有尝试过。


有的时候龙希望宇永远都不要有心事,有的时候他渴求自己在那些心事里面有那么几钱重。


二十年前他的小林叔也是这样笑着进了门。很好看,但遗憾和疲倦是遮不住的,至少在龙这里不行。二十年前的记忆幻化成一滩臃肿而狰狞的血红,使得今天雪一般的白色总显得极其不真实。龙望向小林叔该呆的方向。龙父半跪在棺材旁若有所思,他脸上看不见悲伤,忠心地做一个称职的悼客。但父亲显得不太一样了。半晌他察觉到龙的目光,朝他空洞地淡淡一笑。龙从没见过父亲这样笑,像在藏些什么东西。这种笑不该出现在父亲的脸上,倒像是面对宇时苦于隐藏真心的自己。龙一愣,思绪也停了半拍。


宇转向他。习惯了他嘻嘻哈哈,宇有时的决绝带有让龙都默然的力量。于是龙也面对他,端正神色:“但他们怎么办呢。”


他指的是堂姐和那个孩子。小林叔不在了,但这座房子,堂姐和他的孩子好像他存在过的证明。生活还是继续,无论在红绸还是素衣里,小林叔都永远逃脱不了他的身份。仿佛一霎那的事,他的堂姐从兔子似乱哄哄的女孩,变成眼前这个面色黑黄苦于劳作的女人。说不上是好是坏。堂姐只比他大八岁。有乌黑瞳仁的女人看到龙便挥挥手,龙突然惊恐地发现,堂姐的背一下子驼了下去。


龙还记得小时候她带着他去赶鸭子,看他跌在烂泥里,笑得酣畅淋漓。他穿堂姐穿不下的藕粉色袍子,呆看着她的手在水盆里翻飞。堂姐帮他洗干净衣服,又瞒着没告诉父亲。龙免了一顿板子。堂姐捏捏龙的脸蛋,小傻子弟弟呀。


以后可不要别人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了。


她生得晚,婆家也没给过好脸色。乡亲嚼舌根都已经觉得索然无味的时候,孩子来了。男人抱着她哭,说自己再也不去烟馆了。他要对她俩好。背篓里的男娃儿安安稳稳的睡着。堂姐明白他的亏欠,所以当他上路的时候,她也明白得很。


三十四岁,这个好不容易暄腾起来的家又只有两个人了。


宇早收回了笑容,他没办法跟龙说“那没关系再等几年他们就会再碰面了”这种俏皮话,虽然一定程度上,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如果龙也不辞而别,宇模模糊糊的想,他会很难过。有多难过呢?比刚决定要在上海久住的时候感到格格不入还要难过。像知道太阳再也不出来了一样难过。龙的眼睛很好看,让他觉得只看过一眼的人应该也不会忘记那双眼睛。还有嘴角稍稍抿起来时候的笑,好看的眼角跟着一起弯,连眼睫毛都温柔极了。他喜欢他不会藏着事情的眼睛,永远藏着事情的嘴。他好喜欢偷溜去花园被发现时龙维护他的神情。哥哥。从来没有拥过的东西都显得甜美。但如果要把这些喜欢归结于爱,那实在是太难,太果断的事情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抓紧千奇百怪的借口,一次再一次地回到龙。宇并不是没有心动过,但龙四周晦暗的情愫似乎是他永远的启蒙。他不知道从何开始他生活在这片泥泞的情感混乱里,但他乐在其中,失了求知欲。他想爱他。只要一点点养分就能冒出绿芽,只要一点点苗头,一点点绿意他就把全部都倾泻给他。


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拍拍龙的肩。我在呢,龙听见宇在他心里这么说。


龙感受到肩上他细瘦的的骨节。一下,两下,像摇篮曲。


我在你身边呢,把你的愿望和苦楚都告诉我吧。


他闭上眼。你这么好,我怎么敢遑论一些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爱你。

  






 

好冷。


鞭炮放完了,唢呐还在吹。为什么黄陂的夏天会这么冷呢?


龙仍然跪在那身血红里,三元汤早已凉透。等揭开新娘的面纱,筵席就要开始,宾客开始斟酒。他跪在那里,反而觉得比较舒服。


宇应该已经回县城坐上火车了,龙想。他从没去过上海。但宇会在那里落地开花,他很清楚。他不应该和他捆在一起,在黄陂的山丘里教些没人会往心里去的文章。他不该做困兽。他值得。爱与不爱都是鬼话,随他去吧。


他又何尝不想跳上那辆列车。一个新的,以他为中心画圆的世界。他会在玫瑰色的晨曦中偷偷亲吻他的碎发。他会和他共同面对一切。他会爱他。他甚至不会去肖想回应。


但如果他真的走了,如果他很决绝的一走了之。他失去的不只是书塾,是黄陂冷的出奇的盛夏,是父亲的戒尺。


龙可能会失去他自己。


他已经陷进泥淖太深了,但宇还有希望。他甚至宁愿宇在沼泽边冷眼旁观,只要能看见他。


只要能知道他会活得很好。


身边的女孩突然扯下她的头纱,动作粗暴得不像女人,是宇。他的脸同样映着红色,不知道是来自于套在他身上滑稽的新娘子装,还是龙身上的大红花。抑或这红色本就来自他自己。他大笑着站起身来,向仍然惊愕的龙伸出手来。那双手仍然白皙,骨节分明,握笔处有浅浅的茧子。他不是以前的小白团子,他也不是怕生的小书袋子了。但他们还是自己。新娘子的红裙在宇细瘦的身子上有种怪异的美感。龙盯着他下颌稀疏的胡茬笑了起来。他们还是自己。一切将会变得非常真实,从第一场婚礼开始,他们交换眼神里的密码,他们溜进花园里,成为挚友乃至以上。他心里倾泄的洪流是真实的,他感受到指尖温度的回应也是真实的。所谓的鸡奸将会名正言顺地成为他心里奇异的恩典与神圣的赞歌。这双手是认同,是真实的爱意。龙也向他缓慢地伸出手去,他失魂落魄的前半生,包含那前半场婚礼,不过只是在等这一双手罢了。


龙重新闭上眼。如果能有一日梦想成真,他无论如何都希望是今天。可惜不是。宇不在屋里。他父亲的大褂孤零零挂在东南角的宾客座上,而龙在模糊的仪式中找不到任何他的影子。







“你看我闭上双眼。闭上双眼还是能看到你,是不是很厉害?”


他们第一次捉迷藏。小白团子裹在厚厚的围巾里,撅着嘴。很奇怪地,无论龙躲在哪里,宇都能摸到他。就像现在龙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无论他在哪。十四岁的,叼着树枝在花园里飞奔的宇。揽住他肩膀的宇。他甚至看到上海,站在霓虹灯下的宇,穿着西装马甲往一位客人的奶油蛋糕上小心翼翼地添一瓣玫瑰的宇。在戏院卖糖片和果脯串的,小孩子都喜欢的宇。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很快乐。


列车即将进站。宇把头靠在水汽凝结的车窗上。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借口得逞之后的后悔。他也许会结婚,宇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煤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龙是他闭上双眼也能感受到的人。他是窗户洞里面透出来的眼睛。听笑话时飞舞的眉毛。他是局促和不安,潇洒和隐忍。他是他的玩伴。他的教书先生。他的哥哥。他的龙。

 

 

自葬礼过后,父亲的脸上第一次浮现愧疚,这让龙有一种遗憾的快感。父亲亲自斟给新郎一碗酒,在井水里泡过出奇地冰。龙接过时差点摔碎瓷碗。


如果你不想,就不结。龙甚至听到他利用倒酒的空隙跟他小声示意。


但如果世上没有玫瑰这种生物,是不是也不会有玫瑰这种名字?


他是玫瑰。永远是玫瑰。


他一口饮尽。酒精灼烧着他的肝脏,肺部和心脏,像夏天里应有的热浪。


自此礼成。

【原创】一个爱情故事(瞎几把写)(废物充分利用)

基本如题了

本来是爱情社会学作业 然后就想征求一下改进意见

没啥高度 瞎写小作文

我觉得是(?)原创百合向








一 呼吸



杨西一直以在各种方面违抗班主任胡老师的旨意而洋洋自得。比如昨天老师说,希望大家提前半个小时到晚自修教室。用的理由无非是什么高考临近此时不拼更待何时的滥道理。杨西和黑板上的计时器都无法反驳这种即将成为事实的未来,但作为表面上的乖学生,她就是喜欢在这些毫无痛痒的地方反抗。六点还差5分钟,她和几个同寝室的女生不紧不慢地走着台阶。

杨西刚坐下,广播里英语听力的注意事项就唱歌般开始了。今天和其他初夏的傍晚一样,课代表在黑板上“未到人”里标了她的名字,现在正费着力慢慢擦去。寄宿制学校郊外独特的生态环境让杨西能够完整地目睹一个清晰无霾的日落。天空从蓝色渐变成粉红的玫瑰色,空气中隐隐有檀木和雪松的味道。太阳像一颗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与生命的跃动不一样,它每跳一次,就沉下去一寸,直到最后杨西怎么升长脖子都看不见了,粉红玫瑰又变成了清新的橘杏。再过一会,只要一会,杨西想。那些星星就会释放出能够吞食光明的黑暗。太阳的光芒被炽热而鲜艳的发光二极管取代。人工的绚丽取代那些短暂的美好并不少见,但这些东西她是怎么都不敢誊到作文纸上的。

录音快结束的时候杨西听到一声抽泣。故意压低的哭声,然后是擤鼻子和餐巾纸摩擦的声音。那声音不能说很动听,沉闷地就像重锤实验里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重砝码。但的确是难以忽视的。方圆几里只有她的同桌喜欢用小包装的餐巾纸。杨西怀疑她自己早就注意到了唐友梅的异样,但是因为同桌最近时间的易怒情绪致使她对所有人都是一副不理不睬的表现,她对唐友梅采取了同样沉默的保护措施。

广播中男声字正腔圆地朗读一篇报告,考点每掠过一个唐友梅就吸溜一声鼻涕。杨西听着二重唱心里也正经历着煎熬。她和唐友梅还算亲密,转实验班来之后就一直跟着她做同桌。当时胡老师的介绍是,一个性格很开朗的女孩,拥有极强的融入能力。之后杨西才发现,这位平时大大咧咧的女生不定期会进入莫名的情绪低谷期,那段时间她易怒地就像条发现敌人的河豚。比较可怕的是,所有人都是她的敌人。唐友梅是生长在沼泽地里,叶边带着齿的凶猛植物。但看到同桌哭的这么伤心,杨西却有一些想要打破僵局的冲动。至少能给她一些安慰,这是支撑着她艰难地保持善良的唯一原因。

第二层抽屉右下角面巾纸的旁边藏着一罐奶油曲奇,是杨西妈妈的手艺。而唐友梅最喜甜。杨西试探着把手臂连同一罐曲奇递了过去。

“啊,要吃曲奇吗?开心点啊。”

唐友梅一边摇头一边在脑海里咒骂这听起来半是强迫半是安慰的混合体。她把散落在桌面四周的纸巾聚拢,堆成一座模糊了她表情的小山。在唐友梅自己的思维宫殿里,这是由她的泪水铸成的屏障。对面的人脸色明显黯淡了一下,但同时她也能感觉到杨西式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正在熊熊燃起。长久而艰难的沉默。

“怎么啦?”杨西半是埋怨半是安抚地打破了由唐友梅构筑出来的,在她眼里十分荒谬而无形的堡垒。

唐友梅忽然有个大胆且不得不实施的想法。她讨厌自己,讨厌把别人卷进自己的低谷期。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莫名的伤感是做作却不得已的,由此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和任何人做朋友或恋爱还是更深。她不得不承认,杨西的不自在能够使她感觉好受一点。那种需要救助,濒死的无力感让她觉得自己是存在的。虽然这更加显得有时的她是个吸食快乐的巨兽。而不是荒谬地,孤独地沉浸入一段只能够存在于字里行间的爱慕里的爱情。像她现在做的一样,把自己的头埋进面巾纸沙漠的鸵鸟拒绝承认不幸的来临。

然而她的确是要走了。在她还没弄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关注一个…一个女孩之前。想到这里她似乎从泪水中分离出一段时间和足够的勇气开口。

“他要走了。”声音低且轻,杨西迷惑地侧身。

对啊。我为什么会喜欢她呢。大概是她身上有我所没有的东西吧。可天下和我不同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她呢?唐友梅熟悉且蔑视八仙桌边的大人们说“喜欢是一种感觉,是一种不可说的缘分”那个时候高深莫测的,充满宗教仪式感的表情。但她觉得她如果喜欢上另一个人,她会少困惑一点,如果这个人不会在她发现自己心迹的第三周就离开学校,不会也许是再也不回来的话,她也会更开心一点。她真的很想找人聊天,但是她不知道从何聊起。她自认为过了一谈起“爱”字就会脸红的年龄了,但她还是不了解自己的爱情和这颗心脏。

反正她早晚会知道的。这使得唐友梅在被自己泪水包裹的怀抱里壮起胆子来。她顿了顿停下哭声后一字一句地说。

“她要走了。我是说罗宥。”

 

 

二 早晨和入口

杨西仍然不能理解为什么罗宥选择悄悄离开,抱有希望所有人都不会感受到她的不存在对他们的学校生活能够带来什么巨大的影响。这是第一次杨西觉得罗宥在年长的身份和对于她来说广博的人文知识背后,她仍然是蜷缩在一起,关键时刻选择逃避现实的,亲密关系中的婴儿。罗宥金丝眼镜背后的博学和完美的引用演绎能力在现实的一次别离面前就变得无足轻重。杨西有些生气,一半因为好朋友离开对她的隐瞒,一半因为唐友梅湿哒哒的纸巾山,还有一些不知道应该归类成共情还是怜悯抑或是无知的愤怒。两个朋友。两种骗术。不过她却无法对她们生气,因为她们都没有错。周五的那天下午杨西还是帮罗宥收拾好了床铺,两个女孩最后一次坐在罗宥角落里的上铺上发呆。杨西盯着窗外宿舍区广场的绿化带,阳光在刚浇过水的绿叶上舒服地散了架。又是谜一样的沉默。多年以后杨西习惯把这种默然描述为介于无力倾诉和对所爱之人的信赖之间的表达。

“瑞典会冷吗?”

“还好。”罗宥仍然是没有一丝起伏波动的表情和声音,俯下身子捡掉在枕头上的细细的,带有红棕色的头发。好像过一会离开到一个全新环境中生活的人并不是她。当事人的不安感和焦虑情绪,全部转移到别人的身上了。“不会到特别北方的地方…”她好像觉得解释得太过寥寥,又补充起来。

“到那边干什么?”

“上大学啊。”罗宥并不是没有听出来这句话里孩子气的埋怨。她的意思是,为什么是瑞典?为什么这么突然地决定或是早就定下而一直瞒着所有的同学和朋友?为什么到这么遥远而陌生的城市却一语不发,没有反抗也没有妥协的意味?“爸爸在那边有工作,也有亲戚在那边。初中毕业时去旅游过,我也比较喜欢…”

杨西忽然觉得她不同子宫的双胞胎不见了,或者她带给杨西的相似感本身就是一种幻象。她静下心来只觉得有好些问题要问,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就跟我说吧。”

“…没其他了?”

杨西第一次抬起头来,惊异的眼神像飞鸟一样掠过她的眼睛,然后是被发现之后略带羞涩和无奈的笑。

“你看到唐友梅哭了啊。”

罗宥点点头。

“那你知道她…”

“刚刚。她确实…真实的是这么想的吗?”罗宥把掉落的发丝缠绕在手指上,脸上还是没有惊异的温和表情。杨西真心感谢和敬佩她没有把这当作一个纯粹的笑话,也没有因此而疏远谁。“她不让我告诉你。你猜。”在这种场合,杨西还是争着做第一个让人咧开嘴笑起来的那颗开心果。

 

 

第一次见到罗宥的名字时,杨西和很多人一样念错了音。她排在班里女生第一位,让杨西幼稚地觉得她成绩一定挺优秀的。不怎么说话,直到军训开始她才知道这难念的名字属于那个一直站在食堂大桶旁喝金银花茶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的女孩。很有意思的是,不知怎么的,杨西看着她夹杂着赭色的发丝因为一个女孩间熟悉的笑话颤抖起来,突然觉得她们能成为最棒的朋友。多年以后她反而觉得更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成年以前人们的友谊建立起来如此轻易而无垢,而无形的分水岭最为致命。罗宥是杨西精神上的孪生子,并不单单因为她们总是想法相同。她们的差异时时刻刻都在出现,就像罗宥喜欢福尔摩斯的睿智,而杨西偏爱华生医生的缜密;罗宥会嘲讽杨西的幼稚,杨西也把罗宥疯狂迷恋动漫人物作为谈资;吃饭的时候罗宥会选择鸡腿而杨西喜欢鸡翅一样。但她们的思想模式奇异般地站在同一高度。这也是杨西最喜欢罗宥的地方。

 

唐友梅在A高第一次看见杨西的时候 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是个有故事的人。杨西有一副清代深宫妃子画像一样的温顺的表情。一看就是好学生做派。后来她发现她想错了。这个人的确没有什么八卦可作为谈资,但绝对不是省油的灯。当她和人在一起的时候她是笑料的制造者,是永不停歇的话题制造机。不过唐友梅用“女孩的第六感”暗自觉得,她也许并不喜欢这样的角色,只是在创造她所缺少又希望的叛逆的机会。这个喜欢深夜唱广场舞歌曲的女孩子总在熄灯后偷摸摸地做些一旦被生活老师抓住都能游街示众的勾当。出于宿舍住对门,班级也隔得近的关系,她和杨西也算点头之交。

事情发生在第一次期末考后。总结大会里清楚地提到了这个名字:杨西。这个家伙简直是魔鬼。平时光见到她和宿舍里的人唱那些老掉牙的歌还笑个不停,总是做一些别人都难以理解的傻事。不知道的以为她是弱智儿童还是失智老人。这次期末考简直是她的个人首秀。这个女孩子,唐友梅想,太有意思了。

年级大会后唐友梅见着杨西屁颠屁颠跟着教导主任走了。那表情温顺的像只绵羊,但明显有自己不乐意的地方。她是一只知道自己待宰但明显不打算做出反应的羔羊。一星期后唐友梅终于知道了她郁郁寡欢的原因。但她觉得如果是唐友梅她自己她才不会这么犹豫呢。换个班而已,唐友梅所在的实验班。

她是在午睡时把书搬来的。搬完就愣愣地一个人坐在那里。也不去社交,什么也不干。下课了就往原来的班级跑。嘿,唐友梅想,还是个念旧的人。不过重新浸入一个相对陌生的环境,她不像之前认识的那么爱笑爱打岔了。班主任是个感情丰富的女人,当然发现这位新同学有些缺乏归属感。于是带领她社交的任务就莫名其妙落到唐友梅身上。“唐同学啊,”班主任兼知心大姐姐不无关心地说,“你比较开朗,一定可以带她融入环境融入集体的。”每一个字都不带有威胁或是要求,却使唐同学第一次感到压力重大,军令如山的感觉。重新安排座位使每个人都暗藏期待,唯有她接收到的是任务。

“诶,”唐友梅一步步将自己的书桌移近这个似乎总是有些闷闷不乐的人,“我可是胡老师钦点的你的同桌,不来迎接一下我?”杨西表情转换的很快。一听到这句话马上跑过来帮忙,脸上还笑嘻嘻的。

“你抽屉怎么这么重?”她刚移了一步书桌就有些吃不消地抱怨,作势要掀开桌板,“我看看你都藏了些什么….”

“诶别别别!!!”唐友梅赶紧阻止,胡老师就在旁边,这所高中和一般高中一样不喜欢学生做本职工作以外的事情,特别是学生看闲书,浪费时间。而如此模糊的界限,让老师眼中的闲书总是有很多的。

杨西做这种事倒是灵活,早就看出她抽屉里有也不见得不能说的秘密。那些重量无非是加缪,村上春树或者杜拉斯。但一掀开桌子,那张胡乱塞进的笔记本在整齐的书中显得格格不入,格外令人期待它所记录的东西。杨西以她还没有熬夜的明亮眼睛一下子瞄到了翻开的那页开头。

“9月12号。不想开学。想开学。想见到小可爱。”

杨西表面上乖乖合上桌子继续移。但她眼睛里却有丝得意地说道:“唐同学…”

“怎么了,没发现你喜欢的书吗?”唐友梅耸耸肩,表示已经被剥光了秘密。突然她意识到什么似的,本就不小的眼睛突然睁得滚圆。很明显是在后悔没有做防护措施。

“我可什么都没看到。”成功捕捉到唐友梅眼神可怜的变化,杨西笑开了。这是似乎是唐友梅初次看见杨西真实地笑了起来。“放心,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可是很安全的。”

 

 

三 美国丽人

唐友梅时不时回想起她在吵吵闹闹的地理课前第一次看到罗宥时的样子。她在地理课堂上唯一认识的人是杨西,刚刚干脆地回绝了她的同桌请求,而她正在生气,因为认识的人寥寥无几,而再次从事交际花的工作确实够劳烦身心。杨西坐在靠窗第三排,旁边的女孩子和她分享着薯片,有一搭没一搭和她地谈着。

现在她已经说不清楚是薯片还是杨西还是那种冥冥中特有的感觉让她站到罗宥的旁边。罗宥暖红棕色的头发刚洗过,带着和别的高中女孩不一样的檀香味,却一点点都没让唐友梅感到世故圆滑的成熟感。她们聊刚看过的书,罗宥读过很多,大段的引用震得杨西和唐友梅一愣一愣。杨西并不擅长找话题,经常滔滔不绝一些废话。罗宥听着也不生气,只是纵容地笑。像杨西那样的女孩害怕沉默。然而在罗宥身上,沉默是有理由且合理的存在。杨西和罗宥是相像的,她们都看起来像温顺的绵羊,擅长安抚或是隐藏四周不安或者焦虑的情绪。但唐友梅心底深处知道,在所有情绪与动力驱动的人类中她是很特别的。那时她并不去考虑也没有想到取向或是真心至于其他的东西,她只是觉得这种特别的差异,让她第一次觉得大概这就是喜欢一个人,乃至爱一个人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自己也觉得是特别的。

在爱上人的时候,杨西习惯于沉默。沉默可能产生误解,我需要说话,而唐友梅从不是安静的人。说话将我推向歧途,我必须沉默。国王鞠躬,国王杀人。这句话奇怪地适配于临近高考又分心于情愫的女生。

不论过了多久,杨西还是敬佩唐友梅是如此直视着她自己的内心,没有多余的怀疑。她似乎从没有考虑本我与超我的差距,那些人们觉得是邪恶的东西,她看到了内在的纯洁和白色。在那些情绪复杂的起伏背后,她是真正在以自我而活的人。

 

 

电影放映最后一天,罗宥还是没有回她的简讯。英语特训的沉浸模式唐友梅没有体验过,但她仍然打算去看电影。罗宥曾经说过最喜欢这种动画电影,而那个时候她和杨西站在一队认为动漫电影会少了真人的乐趣。现在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想要再了解罗宥一点点。

就近找了运河旁边的小电影院,七点钟的那场。电影是中规中矩的爱情故事。少年和少女的初见,波折和适合所有人的大团圆。唐友梅突然觉得两个人相爱,事实上是两个自我世界的界限融合。她已经透明得不能再多了,然而有些事情并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命运时时刻刻都在捉弄着我们。即便如此,人类最后还是因为这种名为“希望”的疾病而在心里确实的感到某种悸动。开始的时刻她就从未预见过这份恋情会有怎样的反馈,然而一种源于希望却又不同于它的东西驱使着她继续着这份单方面的感情。散场时整个影院都暗下来了,她坐在那里模糊而又清楚地知道了生命是什么,是时时刻刻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她听凭风拂过花香满溢的街,伞在雨水铸成的战场里奋战,她让自己的心为所有看上去像爱情的东西坠落。

出电影院的时候她还留在自己低落的情绪里。“反正她马上就要走了” 作为借口的确好用,没有多想地给罗宥打电话。电话响三声。“嗯。”罗宥表示她在听。唐友梅仍然有些害怕她知道她的真心之后会有些退缩和回避,几乎是马上接上话来。

“我看了你推荐的那部电影。”

“诶好巧,我也刚刚看完。”

“…很好看。” 唐友梅没有说完的话是,现在看什么好看的东西都能想起你。很肉麻但只有她能感受到真挚的一句话。

“我刚走出来,运河旁边的灯光也很好看。”

“运河?”河边的红灯笼善意地遮掩掉唐友梅脸庞一瞬间的绯红。“我也在这边,金逸电影院。”

短暂的沉默。“7厅?”

“15排5座。”

“我是14排。”

 

 

四 我的名字叫…

请说出一种能同时象征生命和死亡,代表欢乐与灾难颜色。如果有这样一种颜色,那一定是我们血液的颜色。每一个文明为之痴狂,每一个物种在追寻它的道路上颠簸,不惜付出代价。

很多年以后,罗宥会向那些求知的眼睛解释到,血红素的核心是一个卟啉环。利用铁元素与氧亲和的特点,当它螯合了一个亚铁离子时,我们就能够看到鲜艳的红色。同一元素的三氧化二铁组成红赭石或是赤铁矿,又被人类的祖先抹在掌心,拓印在法国乡村,阿根廷的洞穴,澳大利亚的荒漠,印尼的群岛。铅红在希腊以弗所的泥土上发现带来狂热,而西班牙语的Colorado在“彩色”的引申义之中本身就有“红色”的原意。她在讲述的时候,会不会也会联想到自己发色中带有那一抹暖红色,而曾经有一个人真挚地追逐着它。罗宥会想到那时仍然年轻,对如何正确地拒绝一个人并没有过多的研究。如果能够再上演一遍的话,她也许会说明得更清楚一点…但也许不会再有下次了。

一定要杨西回答的话,她有可能不喜欢这种夹在感情中间的感觉。但这个特殊的位置让她第一次体会到“爱”如果作为一幅画,一定会体现出层层叠叠,迂迂回回的红色。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是痛苦也是欢愉。唐友梅了解得更加深刻一点。对于爱,她不习惯加上诸如“至死不渝”“海枯石烂”这类难以达到的约束。但她确确实实感到这种爱是真实的,能够触摸到的。是她能想到的所有美好的代名词,也是她一路奔跑着追赶的虚无缥缈的灵魂。即使没有任何期待的爱,也是能够把她从尘土里托起来的存在。

想读更多书,懂的更多,再跟她分享。和人聊天,十句里九句都有她。每天从不吝啬的早安午安晚安想你。每一首描写真挚爱情的歌曲,每一句语句都有她的影子。唐友梅的爱拥有巨大的,心甘情愿的痛苦与欢愉。这问题听起来有些过时,又特别庞大。但她还是想问,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唐吉坷德会说,是爱吗?这种压倒性的情感几乎挤出了唐友梅肺叶里仅有的几口浑浊的空气。但与此同时她从未这么真实地感受到自己是存活着的。是特别的。当然爱上其他人也许不会这么痛苦,她并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每一次的失败都让她觉得自己之前在罗宥檀香味的发丝上感受到的的确是爱情,而她面对这种痛苦几乎是本能般的飞蛾扑火。火焰也是红色的。

很多年过去以后唐友梅记忆中最深的还是听到她悄悄离开的消息那天,窗外那轮血红的日落。空气中飘散着她会喜欢的,混合着檀香,还有枸杞与血橙的味道。属于春天的离别之味。太阳的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她时日无多,世间最珍贵不过一颗剔透的真心。